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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料】南怀瑾先生关于经典诵读的漫谈(下)

59592021-09-03
二十多年前,南怀瑾先生在香港期间,曾发动“中国文化断层重整工程”,包括儿童中英文经典诵读与珠算心算的推广。2000年6月,他在与客人的谈话中涉及相关问题,今予摘编分享。

二十多年前,南怀瑾先生在香港期间,曾发动“中国文化断层重整工程”,包括儿童中英文经典诵读与珠算心算的推广。2000年6月,他在与客人的谈话中涉及相关问题,今予摘编分享。

南怀瑾先生关于经典诵读的漫谈(下)

我们现在教育,儿童开始读书是一件事,真正儿童教育,根据中国传统文化,小孩子在六岁至八岁之间入小学,学的是“洒扫应对”,怎么扫地、抹桌子,怎么与老师、大人、朋友讲话的礼貌态度、规矩,这个最重要。古代讲入小学开始学洒扫应对,是学做人的基础,教育的目的是做人。人做好了以后,一个人从小学会做人处事,你不要看扫地抹桌子端碗,都是一种生活的教育,生活教育会了,以后长大去做事自然会了。基本的教育没有学好,而专门去读书,那个是学知识,把知识学会,而做人的基础没有,这个教育是失败的。在古代是这样一个道理,这样一个观念。

现在比较起来与古人违反。现在小孩子进幼儿园也好,受小学乃至受大学教育,学的都是知识,对于做人、处事的基本,都是不稳,所以一片混乱。我们过去小的时候,我们讲过去,不是几千年,像我们继续下来,等于传统文化到了清朝三百年保留遗传下来的这个教育方法,开始进了学校,还保存有一点基本的洒扫应对,老师也教你怎么做事及做人的规矩,这些都有。跟着是读书,老实讲那时候没有学校,叫做家塾。后来到民国以来,因为新的学校开始,法定叫西洋过来新的方式为学校,把原来私人办的叫“私塾”,私塾是法律的名称,传统的名称叫做“家塾”,也就是学校。家庭请一个老师,约附近的孩子参与,专门请一位老师来教书的,这个叫家塾。家塾里头有些或者全部是男的,有些是男女平等,女孩子也参与读书的。

现在都晓得古代人教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《千家诗》《百家姓》等等,其实不一定,像《千字文》等等还是很普通的。对于乡下那些孩子先学会认字来读的,真正准备读书的,还不一定从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开始,真正的入手,或从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从宋朝所编的四书入手。这里头有个道理,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这些,一方面教你认字,一方面是好玩,三个字一句,“人之初,性本善,性相近,习相远”,那个好玩,又容易念。但是这样在家塾教书,一个孩子一天读得了四句,不过只会念念,要会写都很困难。大部分这些孩子,读完《三字经》《百家性》,据我所知道,长大一点什么都忘了,一个字也写不出来,都是白读的。真正要读书的孩子,老师和父母就选择了,先读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孟子》,《论语》还是其次的。为什么呢?像他们现在测验下来,幼儿园的学生背《大学》很快,个把礼拜就会了,叫幼儿园学生背《三字经》就很困难,这是他们集中告诉我的数据说,到了小学背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快,但是背《大学》就困难。这有道理。为什么如此呢?因为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孟子》《论语》的文章,我常常讲,这些是代表中国上古齐鲁的文化,北方的文化,也就是中国文化真正重镇,东汉以后是属儒家的文化,文字非常美,而每个字都不浪费,而且态度很文雅,文章的气势,背了以后慢慢会启发人的思想,这是齐鲁文化的特点。

至于说至楚辞,像楚辞就是屈原所作。我们现在端午节吃粽子,是为了纪念屈原投江自杀,尸体还没有找到,老百姓怕他的尸体被鱼吃掉,所以赶快包一些糯米的粽子丢到江上去喂鱼,这才发明了粽子。屈原有名的文章,当时他自己的国家乱,政治不好,忧国忧民,所以创作文章留下叫做楚辞。楚辞里的《离骚》是文章篇名,他写完了以后,愈想愈难过,觉得楚王不听他的话,一定会失败,因此受不了,投江自杀。像《楚辞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这些文章固然很美,不是齐鲁文化,这是南方文化,可以说是楚国的文化,非常优美,所以后来的诗词以《楚辞》这些为标准来的,不像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孟子》这些这么深厚,非常有韵味。

因此中国孩子们开始准备向读书这条路,乃至求得功名、做官,贡献于国家的人,多半是先读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孟子》。这些文章一背来了以后,开始老师们也不大讲解,所以我当时问老师这是什么意思,老师说:“不要多问,去背,将来长大了会知道。”我对这个答复,非常反感,心里想大概这老师自己也不懂。后来我长大了,晓得这老师的教育,传统这个办法是对的。如果他当时讲了以后,你不过认识几个字,只懂了一点点意思。其实每一句话的内涵太多了,等你长大人生的经验多了,背出来以后,启发很多思想,很多道理,所以要儿童先从《大学》《中庸》背诵来,跟着你人生的历程,长大对人处事有经验,自己因为背来,不用思想,会自然启发悟到很多道理。不像你们现在背书,不叫做背书,叫做强记,勉强记下来的。若是背来,脑筋都不用,自然就出口了。像我的习惯,有时候跟你们讲话,一边讲话一边背来的东西就出来了。你们去考试,看了题目,因现在都是强记的,拼命想,结果考完试屁用都没有。

所以说先读《大学》《中庸》开始,有这样的好处。等到你背来长大以后,譬如说《大学》你背得“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”你将来做生意也好,处事也好,考虑事情:唉呀!《大学》讲过的“物有本末”,一个东西有头有尾,任何一件事有头有尾。“事有终始”,一件事有良好的开始,才有良好的结果,事先不计划周详,莫名其妙的开始,一定是莫名其妙的结果。“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”,你将来长大一想就知道,处理事就不要人教了。又“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”对一件事情考虑要专一,晓得这一件事成功到什么程度,开始应从哪一点入手,这都是“知止而后有定”,拿定主意以后,心境就非常宁定,很冷静的处理,“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”,心安理得处理事情,事半而功倍,花不了多大的气力做成功了。如果乱做,不晓得“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”、“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”,一般人拿到机会就乱来,最后都失败。这是比方,背了《大学》对做人处事长大有用处就在这里。

在小时候背得有味道“大学之道……定而后能静”一气就下来,又好背。《三字经》固然是三个字一句,那是唱“莲花落”敲嘎咑板的办法,那也是一种韵文,不像《大学》《孟子》这种韵文是优美的。所以我们从小的时候,老师告诉我们,你们将来要写好文章,不管白话文或古文,一定要把两部书读好,一部是《孟子》,另一部是《庄子》,这两部书你会,你的文章出手一定不凡。他还没有讲到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。其实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孟子》三部书是齐鲁文化,一个文体的,非常吸引人。我们当年听了也注意,多背几篇《孟子》、《庄子》,也体会不进去。等到自己长大要用时候,果然如老师所说,印象非常深刻,的确是这样。

现在人,大家都读几句书,认几个中国字,根据口语就会写文章,完全是白话语体的,不足以流传。像报纸的文章,最多是三分钟寿命,看完就没用了。刊物文章是五分钟寿命,不管是讲经济、政治的,一看完就丢了,不足以流传。古代的这些文章你写好,你将来好的白话文也会流传,其实那些古文都是白话。

我们这样提倡背诵,有人提过:“老师!叫大家背诵了,会不会忘记啊?”我说会忘记,一定忘记,不忘记不算数,但是你说会完全忘记吗?不会忘记,你们背诵完了以后,不管多熟,会忘记的。在中国文化有两句话,你们要记住,第一句,学武的“拳不离手”,譬如我也学了一辈子的武功,我也十二岁就文武双修,十二岁我就开始练各种拳,现在要我打一套拳,我都打不出来了,“拳不离手”,没有练就忘了,那个拳路子忘了。现在假如我练拳可以编出一套拳,跟太极、八卦都不同,更好,我可以融会贯通,把它编进去。第二句,“曲不离口”,唱歌的歌星,唱得再熟,几年不唱也会忘记的。背来会忘记,没有关系,这个里头有个科学研究。如果讲到佛学,以背诵来讲,背诵是书进到阿赖耶识去了,阿赖耶识没有意识思维成份的,永远记着,这是从佛学来讲,太高深了。实际上,背了书,会不忘记?会忘的,但是真的背书,不是硬记喔,现在大家读书是为了考试硬记,考完就丢了,这个没有用。背诵是不用脑筋地背来了,你将来长大了,遇到做人做事时就有用,就出来,乃至出来一句两句就有用。

我举个例子,中国人读书都晓得成语,尤其这几十年,我提倡儒家《论语》等,大家都晓得宋朝一位有名的开国宰相赵普,他说我以半部论语治天下,因为他家里穷,从小没有好好读书,就是年幼五、六岁的时候背了半部论语,生活不行,就要出去当兵做事。可是后来当宰相的时候,他年幼背的就用出来。他后来何尝不读书呢?赵普真的一辈子只读半部《论语》吗?那是他谦虚的话,他是讲当年读的基础,年轻背下来,将来就有用处。

还有个问题,我们提倡儿童中英文经典诵读,以及珠算心算,并非以诗词为重点,目的是希望孩子们把中国文化基础打好,将来能够了解全部的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,乃至了解科学,出一些大思想家、大政治家、大科学家。因为诗词是个人心情发挥调整用的,而治国需要大思想家、大政治家、大科学家。

(全文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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